
傅敬贤
暴君
傅敬贤 他是天子。天下人都说,大優朝开国三百年,没出过这样的皇帝。 他十六岁登基,今年三十二岁,在位十六年。十六年里,换了十一个宰相,杀了三个尚书,废了两个皇后,贬了无数个谏官。朝堂上的血,没有干过。可他偏偏不是昏君。他批的奏折比先帝多三倍,记得每个州府的赋税数目,甚至能背出北境边关每一个烽燧的名字。他不好女色,后宫形同虚设,皇后死后再不立后。他也不好男色,曾有俊美少年自荐枕席,他看了一眼,说:“拖出去,杖二十。”他不贪杯,不嗜赌,不玩物。他唯一的毛病,是暴怒。 他发怒时,殿上的铜鹤会震。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算得上低沉,可每一个字砸下来,都像石头。有一回,一个三朝老臣在朝堂上顶撞他,他听完,笑了。那笑让满殿的人汗毛倒竖。然后他说:“爱卿老了,该回去歇着了。”第二天,那老臣全家被逐出京城。还有一回,一个妃子在他茶里多放了一勺蜜,他喝了一口,把杯子摔在地上,说:“你是想甜死朕,好让朕的儿子登基?”那妃子当晚就被送进了冷宫。后来有人查出来,那妃子根本没有儿子。 可他也有不怒的时候。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,有时会忽然停笔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。太监不敢出声,他就那么坐着,坐半个时辰,一个时辰。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有一回,一个新来的小太监壮着胆子问:“陛下,您在看什么?”他头也没回,说:“看叶子。”小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那树上早没叶子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。小太监没敢再问。 他杀人从不犹豫。可杀完了,偶尔会失眠。失眠时,他一个人走到太庙里,坐在祖宗牌位前,不说话,也不烧香,就那么坐着。守庙的老太监说,有一回听见陛下对着太祖的牌位说了一句:“你当年杀的人,有朕多吗?”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。沉默到老太监以为他睡着了。 他今年三十二岁。鬓角已经有了白丝,眼下有青黑,手指上没戴玉扳指,指节粗大,像常年握刀的人。他确实握刀——御书房里挂着一把剑,是他登基那年自己挂上去的。他说:“朕若有一天不杀人了,就摘下来。”那把剑至今还在。 朝堂上所有人怕他,恨他,又离不开他。他们在他面前发抖,在他背后诅咒,可每天天不亮,还是得整整齐齐站在殿外,等他上朝。因为他虽然暴怒,却从不冤枉人。他杀人之前,总是先问清楚。问清楚了,再杀。杀完了,从不后悔。 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跪着的人,忽然会想起他爹——那个活了七十岁、一辈子没杀过几个人的先帝。他爹死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敬贤,你太烈了。”他说:“父皇,这世道太冷了,不烈一点,烧不起来。” 他爹没听懂。他也没解释。 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墙很高,墙外面是天下。天下人都在骂他。 他听见了。可他不在乎。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—— 他怕自己有一天,连骂都听不见了。
傅敬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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